“梦家祖传的‘琉璃目’。”苏天行道,“据说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,能入梦,能窥心。但也因此,梦家子嗣艰难,梦千秋一脉,传到梦供奉已是第七代,单传了七代。”
单传七代。
姜绾指尖在画像上轻轻划过。琉璃目,梦蚕,昏睡案,苏州……
“梦供奉在苏州,可有熟人?或者……仇家?”
苏天行摇头:“梦供奉性情孤僻,在楼中三年,除了与我下棋论道,几乎不与外人来往。至于仇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说有,或许只有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郑攸。”苏天行吐出两个字,“三年前,郑攸升任盐铁转运使,迁府扬州,途经长安,曾来听风楼赴宴。席间见了梦供奉,惊为天人,欲聘为府中清客,许以千金。梦供奉当场拒了,拂袖而去。郑攸……当时脸色很难看。”
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窗外,说书先生正讲到高潮处,醒木拍得震天响。
姜绾收起画像,起身。
“苏楼主,令嫒我定会照看好。至于周掌柜和梦供奉的事……”她看向窗外烟雨迷蒙的南方,“我会查清楚。”
次日清晨,细雨又飘起来。
朱雀门外,车队已备好。
三辆马车,十骑护卫,轻车简从。姜绾的马车在最前,车厢宽敞,铺着软垫,小几上摆着药瓶、卷宗和一盆清水养的文竹——是苏月儿硬塞进来的,说“看着养眼”。
司徒烨骑马在车旁,玄甲外罩了件墨色披风,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滴落。
他肩头的伤已无大碍,但右手握缰时,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蜷缩——是那夜硬抗幽冥毒炎时,经脉留下的暗伤。
苏月儿趴在车窗边,看着渐渐远去的长安城墙,忽然小声说:“姜姐姐,我昨晚又做梦了。”
“还是蚕和茧?”
“嗯。”苏月儿点头,小脸发白,“但这次……我梦见茧里的人,眉心那点朱砂,在动。”
姜绾心头一凛:“怎么动?”
“像……像有什么东西,在朱砂里钻。”苏月儿声音发颤,“银色的,细细的,一节一节的……像蚕。”
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姜绾掀开车帘,看向南方。
烟雨迷蒙,远山如黛,官道在细雨中蜿蜒向前,像一条湿漉漉的灰蛇。
而她袖中的三枚铜钱,正烫得惊人。
“司徒烨。”她低声唤。
“嗯?”
“到苏州,先不去刺史府。”姜绾收回目光,看向手中那卷《梦蚕秘录》的抄本——是苏天行连夜默写出来的,墨迹犹新。
“去哪?”
“寒山寺。”姜绾翻到抄本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行小字,墨色已淡,但依稀可辨:
梦蚕畏佛音。若中术,可于佛前燃‘定魂香’,诵《金刚经》四十九遍,或有一线生机。
她指尖抚过“寒山寺”三个字。
苏天行说,梦供奉在长安时,每月十五必去大慈恩寺听经。而寒山寺,是苏州香火最盛的佛寺。
马车在细雨中辘辘前行。
车辙碾过湿漉漉的官道,留下两道深深的水痕,很快又被细雨填平。
像从未有人经过。
而前方,江南的烟雨正浓。
浓得化不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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