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殿死寂。
这个问题,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。丽妃唇角的笑意瞬间僵凝,皇后眉梢微抬,就连一贯温婉淡然的慧贵妃,眸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。
沈清梧心尖猛地一震,面上却依旧静如止水。她垂眸敛目,声线平稳无波:“回皇上,臣女昨日复试时行走不慎,失手打翻茶水,烫伤了手背。太医院已赐药医治,并无大碍。”
她半句未提丽妃逼考,也未言有人暗绊。太后早已解围,皇后亦定了“小过结案”,此刻在圣驾前翻旧账、攀扯任何人,都是搬弄是非、失仪不敬。
更何况,她猜不透帝王此问的心意。
“行走不慎?”皇帝淡淡重复四字,语气平淡,难辨喜怒。
殿内气氛愈发凝滞。丽妃下意识要开口辩解,却被帝王一个轻不可察的手势生生止住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沈清梧长跪在地,背脊挺得笔直,不推诿,不辩解,只静静承受着那道沉如寒潭的目光。
片刻沉默后,帝王忽然转了话头,语出惊人:
“你发间那支簪子,是梧桐木?”
沈清梧的心骤然漏跳一拍,几乎以为是幻听。
九五之尊,御座之上,不看花容仪态,不问家世才德,竟独独问她一支不起眼的木簪?
“是。”她强压心悸,应声沉稳,袖下左手却已悄然攥紧。
“取下来,朕看看。”
一语落地,满殿皆惊。
丽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皇后眉心蹙得更紧,慧贵妃也抬眸望来,目光落在沈清梧发间那支素朴木簪上。
沈清梧不敢迟疑,抬左手稳稳取下髻间木簪,双手平托过顶,姿态恭谨。
小太监快步上前,躬身接过,跪呈御座之前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灰簌簌落地的轻响。
帝王接过那支木簪。寸许桐木,纹理天然,簪首一朵含苞梧桐花,雕工古朴,无金无玉,半点不贵重。他指尖轻捻,翻转端详,目光落在花苞纹路之上,久久未语。
“梧桐木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藏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悠远,“倒是少见。”
片刻后,他将木簪递还小太监。沈清梧双手接回,缓缓簪回发间,动作从容,指尖却微不可查地轻颤。
帝王未再多言,侧首对皇后淡淡道:“继续吧。”
仿佛方才那番突兀问询,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闲笔。
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再次响起。沈清梧叩首谢恩,起身稳步退回队列,三十六步,一如来时般沉稳,却似走过了漫长一生。
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她背上——周婉如的嫉恨、郑秀女的惶恐、其他秀女的探究艳羡……还有御座之上,那道隐在冕旒之后、深不见底的视线。
她攥紧袖口,将心底翻涌的莫名心悸死死压下。
她不懂,这支母亲留下的旧簪,为何会引得帝王侧目。
更不懂他端详木簪时,那眼神不是好奇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隔着岁月的、遥远的端详,似是透过这寸桐木,望见了她不知的过往。
终选未歇,风波暗生。
她知道,从这支梧桐木簪被圣颜过问的一刻起,她在这深宫之中,便再也无法真正安慰度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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