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珩是在第六次看见苏清晏下意识扶桌角时,确定她生病了。
修复师长期低头工作,偶尔扶桌放松本是常态。可她今日的动作里,带着明显的虚软与不稳,指尖微颤,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锐利,多了一层疲惫的朦胧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。
以苏清晏的性格,直白的关心只会被她当成打扰,甚至会让她生出抗拒。
沈知珩转身回到办公室,拿出手机,安静下达指令。
“煮一份热姜茶,不要太甜。再准备一碗清粥,配两碟清淡小菜,送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“另外,把《历代名画记》中关于宋代山水颜料与绢帛的章节打印出来,摊开在桌上。”
助理听得一头雾水,却不敢多问,连忙照办。
半小时后,沈知珩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灯光调整表,走到修复室门口,轻轻敲门。
“苏老师,耽误你几分钟,展览最后的灯光参数,需要和你确认一遍。”
这是一个足够合理、足够专业、无法拒绝的借口。
苏清晏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,声音微哑:“进来。”
沈知珩进门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色。
只一眼,心便微微一沉。
她病得比他想象中更重。
他没有提“生病”两个字,只是将参数表放在桌边,淡淡道:“去我办公室聊吧,这里灯太亮,对你眼睛不好。”
苏清晏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她也需要片刻的喘息,只是不愿承认自已是在示弱。
沈知珩的办公室,与修复室是完全不同的氛围。
安静、整洁、温度略高,空气中飘着一点极淡的木质香,温和不刺鼻。
桌上,一碗温热的白粥、一碟小菜、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,已经准备妥当。
旁边摊开的,正是她这几天反复查阅的《历代名画记》相关章节,重点段落被细细标出。
苏清晏站在门口,微微一怔。
“坐。”沈知珩指了指沙发,语气自然得仿佛这一切本就是为自已准备的,“刚好让人送了早餐,多了一份。”
谎言说得平静无波,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。
苏清晏没有拆穿。
连日的发烧与疲惫,让她失去了追问与推辞的力气。她沉默地坐下,捧起那杯热姜茶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暖意一点点散开,熨帖了干涩发疼的咽喉,也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的寒意。
她低头,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粥。
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的眉眼,也悄悄湿润了眼眶。
长这么大,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。
生病时自已吃药,疲惫时自已硬撑,难过时自已沉默。从来没有人,会这样不动声色地为她安排好一切,用最体面的方式照顾她,用最克制的温柔守护她。
不追问,不张扬,不怜悯,不越界。
只是把所有关心,藏在一碗粥、一杯茶、一本恰好需要的书里。
沈知珩坐在办公桌后,假装翻看文件,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她身上。
直到看见她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松,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等她喝完粥,他才淡淡开口,声音温和而坚定:
“苏老师,文物能等,你的健康不能等。”
苏清晏握着空掉的水杯,指尖微紧,久久没有说话。
许久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一声里,藏着她从未轻易示人的顺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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